第(3/3)页 庄子偏过头看他。 “杀姓姬的、姓嬴的,是外战;杀姓子的,是内乱。先生说得对,寡人和戴犀都是成汤的子孙。可正因如此,才更要有个规矩。没有规矩,今天是一个戴犀,明天就是一个戴某、戴某某。宋国没被外面的人灭掉,就先被自己人耗死了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先生那句’窃钩者诛,窃国者诸侯’,寡人读了很多遍。寡人觉得这话不只是一声感慨,也是一个论断。天下之所以乱,不是因为没法,是因为法只管窃钩的,不管窃国的。寡人想做的那件事,就是拉平这条线。” 庄子看了他,然后笑了。 “把线拉平?”他把钓竿往泥里又插深了一寸,“宋公,这根线拉平了,你自己站哪边?” 戴胜没有回答。 他是国君,也是篡位者。他立的法如果真的管用,第一个该被审的就是自己。 但他不打算在这里认怂。 “站该站的那边。”戴胜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。 庄子没再说什么,转回头去看水面。 “先生不愿入朝,寡人不勉强。”他说,“但寡人这卷大纲,会抄三十份,挂在蒙邑的市集上。先生有空,可以看看。不看也行。” 说完便对着庄子施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 庄子没有回头。 戴胜走出十几步后,停了下来。 “对了,先生。” 庄子没应声。 “寡人听说,惠子每年都会回宋国一趟,看看老家的宅子。”戴胜说,“先生如果见到他,替寡人带句话。寡人的宫门,永远对宋国人开着。” 庄子坐在水边,一动不动。 过了很久,他低头,再次看向地上那卷竹简。 他拿了起来,没展开,只是在手里翻来覆去,随后丢进鱼篓中。 戴胜回到车上的时候,公孙阅正蹲在车轮边数蚂蚁。 “国君!”公孙阅蹦起来,“那钓鱼的怼您了?” 戴胜看了他一眼。 “他说寡人不是东西。” 公孙阅:“……” “寡人说他也不是东西。” 公孙阅:“???” “然后就扯平了。” 公孙阅的表情像是脑袋被鱼篓砸了。他动了动嘴唇,大概想说“国君,您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跟一个钓鱼佬互骂不是东西?”,但最终没敢说出口。 “回国都。”戴胜上了车。 “就……这就回去了?” “不然呢?留在濮水边跟他一起钓鱼?” 公孙阅不敢再问,跳上了马车,车驾缓缓启动。 戴胜坐在车里,掀开车帘,看着濮水的方向一点点变远。 他在想张仪,想惠施。想七年后的公元前322年,张仪会入魏为相,惠施会被驱逐出魏,狼狈逃往楚国。楚国不敢留他,把他送回宋国,送他回到这片濮水边的土地上,回到庄子的身边。 然后濠梁之上会有一场关于“子非鱼”的辩论。再然后惠施会回到魏国,继续当他的官,直到死去。庄子会路过他的墓,说: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矣。 没有镜子,就看不见自己的样子。 戴胜闭上眼睛。 庄子不需要他。一个在濮水边钓了这么多年鱼的人,早就学会了自己跟自己抬杠。但他需要庄子,需要一个敢当面说他“不是东西“的人。 车驾继续往前。公孙阅驾着车,也是时不时回头往濮水方向看一眼,脸上的困惑还没消。 “国君,”他终于没忍住,“那钓鱼的真有那么厉害?” 戴胜掀开车帘,回了一句“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。” 濮水越来越远,睢阳越来越近。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