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黄天城。 礼宾司衙门。 院中栽了两排槐树。 早春枝叶还不算茂,风一吹,树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。 正堂内。 蔡邕坐在客位。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头发梳得整齐,胡须也修过。 只是整个人看着比上次在邺城时清瘦了不少。 他面前放着一盏热茶。 茶没喝几口。 旁边堆着七八个木箱。 箱子上绑着麻绳,边角磨得发亮。 有的箱子已经打开,里面满是竹简、帛书、纸卷,还有一些被粗布包裹的碑拓。 蔡邕的手掌轻轻按在其中一卷旧简上。 动作很轻。 像是按着自己的命。 司马朗坐在对面。 他身长八尺,容貌魁岸,年纪虽轻,坐姿却比很多老儒还稳。 他看了一眼那些箱子,目光里压着激动。 “蔡公此番带来这些书卷,实是救了我太平学政一场大急。” 蔡邕摆了摆手。 “伯达言重了。” 司马朗正色道:“晚辈并非客套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了一点很克制的骄傲。 “如今冀州、幽州各地,太平道已开学府一百三十七所。” “县学、乡学、蒙学,各有规制。” “入册适龄学童,已有一万八千余人。” “其中能读《千字文》者,六千余。” “能做百以内算学者,三千余。” “另有工坊学徒夜学、军中识字班、蒙学,尚未全数统计。” 他说到这里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 声音尽量平稳。 “只是学府建得快,学生收得快,书也印得快,先生却远远不够。” “许多乡学,一个先生要教七八十个孩子。” “有些刚识字的学子,也被调去教更小的孩童。” “此法可解一时之急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 司马朗放下茶盏,朝蔡邕拱手。 “蔡公此番带来两百余位士人,皆愿教书育人。对太平道而言,胜过万金。” 蔡邕叹了一声。 “老夫不过尽些绵薄之力。” 他看着司马朗,眼中有欣慰。 “倒是伯达你。” “一年之前,老夫只听人说,河内司马氏有一少年郎,通经明礼,气度不凡。” “今日亲眼所见,方知传言还浅了。” 司马朗微微一怔。 蔡邕继续道:“乱世之中,能杀人者多,能聚兵者多,能夺城者也多。” “可愿意把心思花在孩童识字、百姓开蒙上的人,极少。” “更少有人能将此事做成制度,铺到州县乡里。”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。 “老夫一路入城,看见学童背书,看见学子执笔,看见工匠夜读。” “此事若能延续二十年。” “大汉……天下文风,或许会大不同。” “伯达,你所做的一切,注定会名垂青史。” 司马朗低下头。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局促。 “蔡公谬赞。” 蔡邕笑了笑。 “老夫这一生,见过太多嘴里说要教化百姓的人。” “真愿意教穷人家孩子识字的,又有几人?” 司马朗神色认真起来。 “这是主公定下的国策。” “朗只是奉命行事。” 蔡邕的目光微微一动。 “太平王能定此策,自是大胸襟。” 司马朗点头。 “主公常说,百姓若永远不识字,便永远只能被人糊弄。” “太平神国若还让百姓继续睁眼瞎,那便和旧朝没分别。” 蔡邕听得沉默了片刻。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。 “好一句和旧朝没分别。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神暗了下去。 正堂外传来脚步声。 不急。 但很稳。 门口亲卫躬身行礼。 “主公到。” 蔡邕与司马朗同时起身。 张皓一身素色道袍,白玉簪束发,身后跟着张宝和数名亲卫。 贾诩没进堂。 他站在院中槐树下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封龙山的方向。 那尊巨大神像的眼睛,在城中任何高处都能看见。 贾诩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 他的手指轻轻拢在袖中。 不知在想什么。 张皓进门,看见满屋子的书箱,脚步顿了一下。 “蔡师。” 蔡邕拱手深揖。 “老夫蔡邕,见过太平王。” 张皓赶紧抬手扶他。 “蔡师莫折贫道寿。” 他看了一眼蔡邕身后那些书箱,又看向司马朗。 “聊什么呢?” 司马朗拱手。 “回主公,正与蔡公说学府缺先生之事。” 张皓眉头一挑。 “你又显摆你学子多了?” 司马朗脸色一正。 “主公,朗只是据实陈述。” 张宝在旁边咧嘴一笑。 “据实陈述就是显摆。” 司马朗看了他一眼。 没接话。 蔡邕笑了。 这屋子里的气氛,因为这一句玩笑,松了些。 张皓在主位坐下,示意众人也坐。 “蔡师这次来,贫道原以为只是践行前诺,替学府找些先生。” 他说着,看向那些箱子。 “可看这阵仗,像是把半个东观都搬来了。” 东观,乃蔡邕于洛阳修书之所。 其内书籍文献非常多。 蔡邕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。 他没有立刻回答。 手指又落在了那卷旧简上。 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。 “太平王说得差不多。” “老夫确实带走了不少东观藏书的抄本,还有自己这些年收录的碑拓、旧简、残卷。” “有些并非孤本。” “有些……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若老夫不带出来,或许很快便见不到了。” 张皓的眉头皱了起来。 “洛阳出事了?” 蔡邕看着茶盏。 第(1/3)页